碳关税“规则革命”已至,钢铁行业如何作答?——齐绍洲详解CBAM对钢铁行业的影响及应对之策

文章来源:中国冶金报碳交易网2026-11-20 12:18

“碳关税并非短期贸易壁垒,而是一场深刻的规则革命。”
 
11月11日,在2026中国特殊钢产业发展大会上,武汉大学CBAM(碳边境调节机制)资深专家、欧洲研究中心主任齐绍洲,以《CBAM对钢铁行业的深远影响与对策思路》为题做报告,从实证模拟、政策工具、应对思路三个层面,为钢铁行业算清一笔“碳账”。
 
规则革命:碳关税将从少数行业快速向全产业链延伸
 
齐绍洲在报告中指出,CBAM的本质是全球气候治理与贸易的重构,将从少数行业快速向全产业链延伸。如今,CBAM已进入实质征收阶段:2026年1月起正式收费,2027年9月30日前完成2026年度首次清缴,当前碳价75.36欧元/吨。覆盖钢铁、铝、水泥、化肥、氢气、电力,2028年将扩至汽车、机械、家电等下游产品。届时,只要产品使用了钢铁或铝,均可能被纳入碳关税征收范围,影响面巨大。
 
计税按产品隐含碳(直接排放+间接排放)与欧盟碳价(EUA)的差额缴纳。企业自报数据须经第三方核查,否则采用欧盟偏高默认值计税,多缴30%~50%的税费;核查首年必须现场实地核查,此后满足条件可线上远程,但每两年须现场核查一次,核查机构须取得欧盟国家认可。
 
齐绍洲强调,CBAM并非孤例。英国2023年12月18日宣布,2027年1月1日起对部分行业产品基于碳价格差征收碳关税;2019年以来美国数十项碳关税立法议案提交国会,2022年《清洁竞争法案》被称为“美版碳关税”,2023年再出台两项法案;加拿大2021年提出三项征收方案并展开公众咨询;日本试图构建“日本—欧盟—美国”三方框架。2023年12月,包含36个成员、核心是“国际目标碳价格”的气候俱乐部正式成立,聚焦钢铁、水泥等碳密集行业,对碳泄漏问题展开战略性磋商并为绿色产品创造公平的贸易竞争环境。
 
实证推演:碳关税贸易破坏效应显著
 
为量化CBAM的影响,齐绍洲团队运用自己开发的“集成碳价格预测模型”进行了实证模拟预测。在碳中和情景下,预测中国碳价2030年达到114~136元/吨二氧化碳、2060年达到2420~2989元/吨,欧盟碳价2030年达到100~143美元/吨、2050年达到418~502美元/吨;中欧碳价差在2027—2050年逐年递增,2050年最大(高碳关税征收价格差为398美元/吨,低碳关税征收价格差为295美元/吨),2051—2060年逐年递减。
 
利用GTAP-E模型模拟结果显示,碳关税的贸易破坏效应显著:整体上,中国对欧盟出口规模显著下降,在2026—2040年间下降幅度逐年递增,2040年达到最大,随后逐年递减。在受到最大负面冲击的2040年,中国对欧盟出口规模的下降幅度随规则变化在0.945%~7.291%间波动——碳价格差越大、覆盖行业越多、碳排放计算范围越广,降幅越大。
 
齐绍洲特别指出,钢铁所处的金属冶炼及加工业承压最重。在高碳价格差情景下,2040年金属冶炼及加工的出口规模降幅高达15.313%,在所有被征税行业中居首。
 
更为严峻的是,如果所有气候俱乐部国家均开始基于碳价格差征收碳关税,贸易破坏效应将呈几何级放大。模拟预测,若气候俱乐部成员国均按碳价格差征税,中国年出口规模降幅最高可达仅欧盟征收时的7.7倍,GDP年降幅最高达3.6倍、近1%。“尽管具体数值会随碳价等因素变动,但整体负面冲击的大趋势不可逆转。”
 
贸易新体系:碳足迹决定全球价值链位置
 
面对规则变局,齐绍洲提出,未来国际贸易将围绕“碳”展开,形成碳准入、碳定价、碳认证“三位一体”的新体系:碳准入以碳足迹、EPD认证为核心门槛,决定产品能否进入欧盟市场;碳定价通过CBAM等机制对高碳产品征收额外费用,倒逼企业实现碳成本内部化;碳认证要求全供应链碳数据透明,第三方核查成为合规“必答题”。
 
“未来外贸竞争力将从传统的成本、规模优势,转向以碳为核心的价值竞争。”齐绍洲指出,传统外贸依赖要素驱动,以价格竞争为主,利润微薄且易受外部冲击;而未来外贸由低碳创新驱动,以碳强度、碳认证、绿色标准为关键词,通过价值竞争实现关税减免、绿色采购和品牌溢价。
 
在此背景下,碳足迹已成为决定企业在全球价值链中位置的关键变量。碳不透明、无法提供碳数据的企业将面临低端锁定甚至淘汰风险;而拥有精准碳账本、具备绿证及第三方权威认证的企业,则能实现高端嵌入与市场准入。国际供应链头部企业已对绿色低碳提出硬性门槛,要求供应商提供全生命周期碳足迹数据。
 
实战利器:用好绿色低碳工具箱
 
为有效应对CBAM,齐绍洲系统梳理了绿色低碳政策工具:
 
一是碳市场。钢铁行业已纳入全国碳市场,通过强制碳市场(减排、交易)与自愿碳市场(如CCER、PACM及全球碳信用机制)的双力驱动,让减排企业获得经济动力(配额盈余、出售获益、降低成本、低碳投资、技术研发),倒逼未减排企业承受经济压力(配额短缺、花钱购买、增加成本、竞争力下降、市场淘汰),实现碳成本内部化。
 
二是绿电和绿证。绿电不仅是环保情怀,更能降成本、保供电、拿订单,一举三得。风电、光伏、水电、生物质等可再生能源电力是制造业降低范围二(外购电)排放的最直接抓手,也是应对CBAM、客户RE100要求的最直接手段。工厂用电没法全部自建光伏、也没法单独去远方买绿电时,买绿证就能在碳报告里声明这部分用电是绿电。齐绍洲建议企业组合使用——自建光伏打底,绿证补缺口,重点客户再签绿电直购。
 
三是碳认证与碳足迹管理。企业应优先获取碳准入所需的EPD环境产品声明等认证,并建立产品碳足迹管理体系,从工厂层面细化到单产品全生命周期,满足供应链头部企业的硬性门槛。
 
四是零碳园区与零碳工厂。企业应避免单兵作战,利用园区统一的光伏、储能、绿电直供、碳管理平台和绿色金融配套,实现集体降碳与规模经济。
 
五是绿色金融。企业应积极申请绿色专项奖补与信贷,将绿色低碳投资开发为碳资产进行交易获益,并探索绿色债券与供应链金融,为低碳转型融资。
 
行动路线图:短期合规、中期升级、长期重构
 
针对钢铁行业,齐绍洲提出了分阶段的行动路线图:
 
短期(1—2年)主打快速合规与成本对冲。企业应建立可核查的碳账本,确认出口产品欧盟CN编码(8位数),搭建产品级全生命周期碳排放数据库,委托欧盟认可第三方机构(如SGS等)进行核查。在成本对冲方面,采购可溯源的绿电(如小时级绿电凭证)、申请I-REC等国际绿证,降低间接排放;利用国内碳市场CCER/配额抵扣部分CBAM成本;优化供应链,与上游供应商签订碳数据透明协议;在贸易定价与合同中明确碳关税分担条款,利用绿色低碳产品的溢价能力,与欧盟客户共担成本。
 
中期(3—5年)聚焦降碳与技术升级。通过极致能效、电炉短流程等工艺与能源脱碳,直接降税基;推动全链条绿色供应链管理与产品认证,要求一级供应商提供碳数据;建设数字化与智能化碳管理系统,实现碳排放的精准管控。
 
长期(5年以上)重构价值与全球合规。调整产品市场结构,开发低碳零碳新产品线;探索欧盟本地低碳产能合作(如合资建厂、技术授权)以规避碳关税;联合行业协会推动中欧碳核算互认与碳价衔接,参与国际低碳标准制定;布局碳金融与创新,开发林业碳汇、碳移除等国际碳信用,探索绿色债券与供应链金融。
 
齐绍洲还给出“立即启动”五项行动清单:一是排查出口产品是否在CBAM覆盖范围并确认CN编码;二是启动产品碳足迹核算、委托第三方预核查;三是制定1—3年降碳路线图,优先绿电与工艺改造;四是把碳成本纳入报价与合同,与客户共担;五是加入行业联盟,共享碳数据与合规经验。
 
最后,他建议发挥行业协会作用“抱团取暖”,类比零碳园区共享绿色基建与碳管理服务,形成“降本+增收+避险+增值”的获益闭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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