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碳市场，向何处去？

全国碳市场启动距今已满5年，市场运行平稳，已成为全球规模最大的碳市场。基于其可利用市场机制控制和减少温室气体排放、推动绿色低碳发展的特点，全国碳市场被视为实现碳达峰碳中和目标的重要政策工具。

 

除全国碳市场以外，我国区域性碳排放权交易试点早在2011年就已开启，目前，我国在北京、上海、天津、湖北等8个省市开展了碳排放权交易试点。与此同时，除了强制减排的碳排放权交易市场，全国温室气体自愿减排交易（CCER）市场也于2024年1月22日正式重启。

 

如何看待当前这种“全国市场与地方市场并行”的局面？更早启动的区域碳市场如何与全国碳市场形成差异化的发展格局，又能为后者提供哪些经验？这些问题，正成为更好理解碳市场的窗口。

 

广州碳排放权交易中心（以下简称“广州碳交中心”）总经理助理张辰在接受《金融时报》记者专访时强调，区域试点碳市场在过去十余年中积累了丰富的制度经验和实践成果，在全国碳市场五周年之际，试点的价值不应被简单视为“过渡性安排”，而应作为国家碳市场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在覆盖补位、先行先试、区域协同和服务地方“双控”目标等方面持续发挥不可替代的作用。

 

全国碳市场扩容

 

对区域试点市场的影响直接且显著

 

目前，全国碳市场和地方碳市场处于平行运行的状态，其中，全国碳市场由生态环境部统筹负责制度体系、标准方法、覆盖范围、纳入条件、配额分配方法、交易规则、管理办法、履约要求等一系列制度体系建设和运营管理；而地方碳市场则由各地的生态环境主管部门负责，根据司法管辖区内的行业特点、企业情况和排放特点，分别建立并运行管理具有当地特色的碳排放权交易体系。

 

那么，全国碳市场运行五年，高耗能行业逐步纳入全国统一管控，对区域试点交易规模、履约主体有影响吗？

 

“影响是显著的。”张辰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以广东为例，在全国碳市场启动交易前，广东试点碳市场2020履约年度控排企业配额总量4.38亿吨，总成交量2618.2万吨。电力行业纳入全国碳市场后，2021年度广东试点碳市场控排企业配额总量2.65亿吨，成交量1503.72万吨。配额总量和成交规模下降了约40%。电力、水泥、钢铁等行业陆续纳入全国碳市场后，广东碳市场现有配额总量持续减少，市场覆盖排放量占全省比例从约二分之一降至约十分之一。其他试点情况类似，电力、钢铁、水泥行业约占地方碳市场一半以上的排放量，划转后规模明显萎缩。

 

不仅如此，部分面临全国碳市场和地方碳市场的企业，需要分别完成两套碳排放核算、报告、核查和履约流程，碳资产管理也需要在两套登记结算系统间分别操作，合规成本明显增加。对此，张辰告诉《金融时报》记者，市场接受度方面存在两面性：一方面，企业普遍理解试点市场向全国市场过渡的阶段性特征，对最终走向统一市场有预期；另一方面，过渡期的不确定性使部分企业倾向于抛售地方配额，对试点市场平稳运行构成挑战。

 

那么，在这一背景下，区域碳市场应该如何应对？

 

在业内专家看来，差异化定位十分重要。例如，陶瓷、数据中心、短流程钢铁等产业，不在全国碳市场管控范围，区域试点碳市场将这些行业纳入管控，可以服务区域的节能降碳目标。其中，广东目前覆盖石化、造纸、航空、陶瓷、港口、数据中心等八大行业288家企业。湖北纳入16个行业499家企业，门槛降至年排放1.3万吨二氧化碳当量。天津将货运港口、水上运输、航空货运等纳入管理，覆盖254家企业。重庆纳入门槛降至1.3万吨，企业从152家增至299家。

 

成为有力的“互补者”

 

“围绕服务地方碳达峰等目标，试点市场通过覆盖本地特色产业和中小排放源，直接服务于地方碳排放总量和强度控制，是全国碳市场无法完全替代的本地化政策工具。”张辰认为。

 

张辰表示，全国碳市场聚焦大型工业排放源，区域试点市场覆盖中小企业和特色行业；全国碳市场以免费分配为主，区域试点市场率先探索有偿分配；全国碳市场以现货交易为主，区域试点市场先行先试碳金融衍生品；全国碳市场聚焦配额管控，区域试点市场拓展碳普惠、碳足迹、碳汇等多元生态权益交易。

 

此外，区域碳市场还有许多不同的尝试。张辰举例称，试点市场在配额有偿分配、碳金融创新、碳普惠机制、监管工具等方面积累了十余年经验，这些经验正为全国碳市场制度建设提供参考。例如，天津、重庆、深圳在配额拍卖方面的实践，为全国碳市场逐步推行有偿配额提供了可复制的操作模式。

 

实际上，广州碳交中心就有不少特色探索。例如，设计“分类管理、定向调控”的存量配额管理方案——对历史免费配额实施“有条件冻结与解冻”（仅允许按当年履约缺口的50%解冻），对退出企业遗留配额形成储备池统一竞价发售，有效防止集中抛售冲击价格。推出全新线上抵（质）押融资和线上回购等“碳金融”产品，给地方碳配额赋予更多金融化属性，服务于实体企业绿色转型信贷融资。

 

先行先试 多重经验可供借鉴

 

与全国碳市场相比，地方碳市场启动更早，涉及的行业范围更广，有诸多可借鉴之处。

 

“地方试点碳市场最大的价值在于先行先试，其可以继续在覆盖行业、企业纳入门槛、配额分配方式、交易主体、交易品种、数据质量控制、监管制度等方面积极探索，进一步为全国碳市场的发展和完善提供借鉴。”安永大中华区金融服务气候变化与可持续发展合伙人、ESG管理办公室主任李菁对《金融时报》记者表示。

 

其中，在碳金融方面，地方试点一直相当积极。例如，上海环境能源交易所依托上海地方碳市场，自2014年起，相继推出碳基金、碳信托、碳质押、碳保险、碳中和指数等多个全国首单金融产品，推动发行全国唯一标准化碳金融衍生品——上海碳配额远期，有效盘活碳资产超800万吨，绿色融资规模持续领先。

 

自广东碳市场试点启动以来，积极探索碳金融创新实践，以金融赋能激活市场活力，于2014年至2016年先后推出碳配额抵（质）押融资、回购、托管及远期业务，持续丰富碳金融工具。2024年12月，广州碳交中心联合资金清结算机构及商业银行，创新推出全国首个碳配额抵（质）押融资数字化示范性产品。截至2025年末，广东累计开展创新型碳金融交易272笔，涉及碳排放权约5626.5万吨，交易总额4.88亿元，有效激活了碳市场交易活力与流动性。

 

“当前最大的不确定性在于试点市场与全国碳市场的衔接时间表和规则不清晰。”张辰坦言，现在亟待明确试点市场的长期定位和过渡路径，究竟是逐步退出、转型为全国碳市场区域服务平台，还是长期并存、错位发展。“多个试点区域提出，试点交易所可发挥类似‘券商’的作用，为全国碳市场提供开户、履约、交易等服务，这是一个值得探索的方向。”张辰建议。

 

此外，张辰表示，希望在风险可控前提下，加快碳期货等衍生品研发，推动碳质押、碳回购等业务常态化、规模化发展。建议依托试点设立碳金融创新“试验田”，推动全国配额和自愿减排量等碳资产质押贷款纳入碳减排支持工具的支持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