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碳市场建设步入“深水区”——专访上海环境能源交易所总经理徐鸣一

自2021年7月16日正式上线交易以来，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以下简称全国碳市场）已经平稳运行5年，正从“单一行业先行先试”走向“多行业协同减排”的“深水区”。

5年间，全国碳市场制度体系是如何逐步完善的？交易运行发生了哪些变化？未来配额分配方式将如何调整？围绕这些热点问题，上海环境能源交易所总经理徐鸣一接受了中环报记者专访。

制度框架进一步扎牢，交易节奏逐渐改善

中国环境：近一年来，全国碳市场有哪些值得关注的亮点？

徐鸣一

：过去一年，全国碳市场在制度体系、市场规模、交易运行、减排成效等方面都取得了积极进展。

制度体系日臻完善。继2024年1月《碳排放权交易管理暂行条例》出台后，2025年8月，中办、国办联合发布《关于推进绿色低碳转型加强全国碳市场建设的意见》（以下简称两办《意见》），这是我国碳市场领域首份中央文件。今年3月，《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正式发布，首次在国家法律层面确立了碳排放权交易制度。从条例到中央文件再到法典，制度框架一步步扎牢。

市场规模实现扩容。2025年，钢铁、水泥、铝冶炼三大行业纳入全国碳市场后，重点排放单位总数超3300家，覆盖二氧化碳排放量占全国排放总量比例提高到60%以上。

交易运行稳健高效。2025年，全国碳市场全年配额成交量达2.35亿吨，较2024年上涨约24%。2024年度配额清缴完成率达99.99%，均创开市以来新高。2026年上半年，配额成交量达5296万吨，较去年同期上涨近37%。截至2026年7月16日，累计成交量突破9亿吨、累计成交额超过620亿元。

减排成效逐步凸显。碳市场有效压实了减排责任，“排碳有成本、减碳有效益”的意识在企业中不断增强，碳排放管控能力持续提升。

中国环境：从“一个行业”到“四大行业”协同减排，市场运行逻辑发生了哪些变化？作为交易平台，如何应对这种“量级跃升”带来的挑战？

徐鸣一

：变化是深层次的。企业正从过去聚焦履约合规的“被动应对”，逐步转向以降低履约成本、实现碳资产保值增值为目标的“主动经营”。越来越多的企业成立了碳资产管理公司，将碳资产纳入战略资源进行统筹管理。

作为交易平台，我们感受到最大的挑战是如何构建有效机制，既要满足市场需求，又要防范交易风险。为此，我们重点做了三件事。

一是做深做实企业服务。优化开户流程、提升审核效率，稳步推进新纳入行业企业的交易账户开立，钢铁、水泥、铝冶炼行业超1300家企业已完成交易账户开立。同时，我们积极推进企业碳交易能力建设，围绕最新政策、交易规则、系统操作等开展宣讲。

二是丰富完善交易机制。2025年7月，上海环境能源交易所正式推出单向竞价交易方式，丰富了市场交易模式。截至目前，已组织完成9场单向竞价，累计成交量33.80万吨、成交额1970.53万元。此外，依托官网信息发布平台，免费向重点排放单位开放交易意向发布服务，打通供需信息对接渠道，降低交易对接成本。

三是完善健全监管体系。根据两办《意见》要求，持续完善交易监管配套制度，强化日间交易行为监控与管理，在激发市场活力的同时严守风险底线。

配额分配机制进一步完善，碳价信号作用持续增强

中国环境：《美丽中国建设“十五五”规划》将单位GDP二氧化碳排放降低17%列为约束性指标，碳排放双控制度全面落地。目前，全国碳市场采用强度控制思路分配配额，未来将如何调整？

徐鸣一

：目前，全国碳市场基于强度控制免费分配配额，不设置配额总量上限，这是基于我国碳排放尚处达峰期的阶段性特征作出的安排。随着碳排放双控制度深化落实，配额分配机制也将迎来进一步丰富和优化。

一是分配方法从强度控制逐步向总量控制过渡。根据两办《意见》，到2027年，对碳排放总量相对稳定的行业优先实施配额总量控制。

二是分配方式逐步由全部免费向免费和有偿相结合拓展。有偿分配比例有序提高后，“排碳有成本、减碳有收益”的政策导向将更加鲜明。配额的稀缺性增强，碳价更精准地锚定减排成本，为行业绿色低碳转型提供更明确的价格信号。

三是基于有偿分配同步探索配额储备和市场调节机制。通过平衡市场供需，增强市场稳定性、活跃市场交易，引导碳价更好地反映真实减排成本，实现碳资源配置的效率最优化和效益最大化。

中国环境：如何看待全国碳市场交易的“潮汐现象”？

徐鸣一

：经过近5年的运行，市场的“潮汐现象”已有所缓解。越来越多重点排放单位将交易活动有序分散至全年各季度。一个明显信号是，2025年前三季度配额成交量已占全年成交量的40%以上，年底“扎堆交易”的情况有所改善。企业交易节奏更灵活，市场流动性正逐步提升，交易行为更加多元。

市场流动性受参与主体结构、交易制度安排、产品体系等多方面因素影响。两办《意见》明确提出，稳妥推进符合要求的金融机构参与全国碳市场交易，建立完善碳质押、碳回购等制度，规范开展与碳排放权相关的金融活动。随着相关制度不断完善，市场主体和交易工具有望进一步丰富，有利于更好发挥碳市场的价格发现、资源配置和减排激励作用。

中国环境：不同行业的减排成本差异较大，行业扩围将如何影响碳市场的价格发现功能？

徐鸣一

：行业扩围后，不同行业在生产工艺、减排潜力和边际减排成本等方面存在差异，对应的风险偏好和交易策略也各具特点。随着参与主体持续丰富、交易行为更加多元，碳市场的价格发现功能将得到持续完善。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碳市场的约束作用不能仅看价格水平，还要结合配额分配方式、企业配额盈缺情况及履约要求等因素综合判断。扩围初期，政策层面坚持稳中求进，对于钢铁、水泥、铝冶炼等新纳入行业，配额分配总体遵循平稳起步原则，为企业适应市场规则、提升碳管理能力留出合理过渡期。从运行实践来看，价格信号和减排激励作用正在逐步显现。随着制度持续完善，碳价格信号将进一步发挥优化资源配置、引导低碳投资和促进绿色低碳发展的积极作用。